普京反托洛茨基二十载:永恒的“托派阴谋”

弗拉基米尔·普京在全俄人民阵线会议上曾经发表过讲话,他说:“托洛茨基说过这么一句话:运动就是一切,最终目标什么都不是。但我们是需要一个最终目标的。”

普京错误地引用爱德华·伯恩施坦说过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被他认为是托洛茨基说的,当然这可能是这位俄罗斯总统最常用的修辞手法吧。

这几年来,他在讨论社会政策、奥运场馆建设延误或所谓底层阶层的不满情绪时,都会向记者和官员听众们重复这句话:民主不是无政府主义,也不是托洛茨基主义。”

普京的反托洛茨基谩骂并不取决于当前语境,也不受听众的影响,更不是对当今俄罗斯那个自称是第四国际继承者的政治小团体的隐晦威胁。普京的托洛茨基主义是另一种托洛茨基主义。它的根源不在现在,而在过去,深埋在苏联最后一代权贵的政治无意识之中。

几十年前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政体中出现的托洛茨基主义阴谋论,在普京统治期间死灰复燃了。有感于总统个人对 托洛茨基主义 的软弱性批判,媒体和砖家们义无反顾地将托洛茨基主义变成了宏大宣传风格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知疲倦的“托洛茨基主义者”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Boris Berezovsky)直到去世前还在伦敦编织着他那张肮脏之网。煽动性的“托洛茨基主义者”爱德华·利莫诺夫一直用极端主义引诱年轻人,直到他变成一个保守派爱国者。来自布什政府以及后来的奥巴马政府都是精心伪装的 托派 ,在反复播撒着战争和的种子。

揭露“托洛茨基主义者”的面具已经成为俄罗斯的一项重要仪式,以至于大名鼎鼎的德米特里·基谢廖夫(Dmitry Kiselyov)为了讨个好彩头,决定引用这一仪式来启动一项新的媒体资源。那么这个阴谋论诞生的历史是究竟是什么模样?托洛茨基主义者与此有关吗?

阴谋论的本质总是归类为保守主义的。它们不会对事件进行另类评估,而是总是迟缓地追随在事件后面,在事后将其归入自己对历史的悲观解读之中。

因此,现代阴谋论的先驱耶稣会神父奥古斯丁·巴鲁尔在其《阐释雅各宾主义历史的回忆录》(1797)中,将已经发生的法国大革命归结为圣殿骑士团的灾难性结局,骑士团妄图反对教会和卡佩王朝的大阴谋。共济会阴谋论在十九世纪末崛起,当时共济会权力的顶峰早已过去。

之后,犹太阴谋论在《锡安长老议定书》中最终成型,该议定书由俄罗斯沙皇的秘密警察在二十世纪之交编造,当时犹太金融资本的力量已经被崛起的工业资本所削弱。阴谋论总是从这种与现实的扭曲联系中汲取能量,因为在现实世界中能观察到的阴谋家越少,在想象世界中就越能大胆地赋予他们不可思议的想象力。

与阴谋论的被动性和马后炮的性质相一致,托洛茨基阴谋论在苏联出现时,托洛茨基的实际支持者,也就是苏联的左翼反对派,早已被斯大林的铁拳砸烂了。

然而与过去由特工和疯子文人策划的阴谋论不同,托洛茨基主义阴谋论的基础是由内务人民委员会的调查人员们精心编篡的。恐怖扭曲的镜像逻辑表明,尽管“托洛茨基主义者”巧妙地隐藏了自己,与此同时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托洛茨基主义者,但阴谋必然会被揭露。斯大林主义的一条不成文法则就是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这当然会使阴谋论失去其神秘的光环。

斯大林去世后,大清洗已成为过去,苏联社会开始变得抑制和保守,阴谋论也就有了我们更熟悉的特征。停滞时期普遍存在的冷漠、不信任和社会萧条是阴谋论的理想温床。很久以前,没有人见过活生生的托洛茨基分子,谴责他们似乎很愚蠢,但每个人都对托洛茨基主义的危害了如指掌。

在毫无意义的苏联党史课程中,数百万苏联大学生了解到了自家主义的大敌——托洛茨基主义者,他们在早年的一场对决中已被击败。反托洛茨基主义的书籍出版了数百万册;到20世纪70年代,这种文学作品已成为一种独特的流派,拥有自己的典籍。其显著特点是自由创作出的托洛茨基主义,完全摆脱了与实际的、历史中的托洛茨基主义的任何联系。

事实上,苏联宣传中的托洛茨基主义是一种无结构的化身,是一种误解。是 毫无生气的图式、诡辩和形而上学、无原则的折衷主义…..粗糙的主观主义、夸大的个人主义和唯意志论。

与阴谋论中的经典BOSS——共济会和锡安长老会不同,托洛茨基主义者并没有统治世界。他们是失败的阴谋家:他们总是被暴露,他们由于自己的仓促和冲动而设法暴露了自己。按照斯大林主义的描述,他们无能的恶行在人民和党中引起了荷马史诗般的笑声。

从每一次可耻的失败中,他们恢复过来以后又继续努力。托洛茨基主义者并没有建立全球统治的明确计划,但由于没有明确的目的,他们热衷于在和谐、可预见性和秩序占主导地位的地方去制造混乱,这对苏联而言非常危险的。

在工作中,这些托洛茨基主义者以疯狂的 永久革命理论 为指导(除了名字,该理论与托洛茨基的理论实质上毫无共同之处)。其本质是革命不应有任何地域或时间限制。它没有目标,没有终点,也没有意义。它在所有问题早已解决的地方提出问题。它在所有疑问早已解决的地方灌输疑问。一个正常人永远无法理解这个理论的任何东西,除了一件事:它的发明是为了毁掉任何正常人的生活。

米哈伊尔·巴斯马诺夫(Mikhail Basmanov)是书籍《反动的列车:从1930年代到 1970年代的托洛茨基主义》的作者指出,“托洛茨基主义与其他许多有机会通过国家建设实践,来证实其思想和政治理论的政治运动不同,托洛茨基主义在其存在的这些年里,没有在任何国家提出过一个积极的行动纲领。托洛茨基主义的破坏性如此之大,以至于 托洛茨基主义的世界主义达到了荒谬的地步,它排除了制定国家纲领的可能性,甚至反对了它自己的政党在某些国家中的立场。[……]托洛茨基主义被自己的理论所纠缠。”

重要的是,托洛茨基主义阴谋论反对实用理性、现实和稳定的想法,在晚期苏联社会从未流行过,它不像 血腥诽谤 那样,是从暴民的黑暗迷信中滋生出来的。它只是统治官僚阶层的噩梦,他们在苏联执政党的培训课程和克格勃学校中向后代传播着完全胡编出来的 永久革命 神话。

苏联的托洛茨基阴谋论反映了统治阶级潜意识中对无法治理的恐惧。 托洛茨基主义的阴谋论没有任何特点,就像是 实际存在的社会主义 的 黑天鹅。

顺便说一句,这是它与美国一些保守派中流行的托洛茨基主义阴谋论的根本区别。在美国,它不过是 少数派阴谋 的众多种类之一,是一小撮人夺取了政权,并自上而下地推行其反基督教的全球主义思想。近年来,所谓旧保守派的反托洛茨基阴谋论在克里姆林宫专家和政治学家中流行起来,这只能说明旧苏联的 托洛茨基阴谋论 在再生产方面出现了赤字。

当然,就算弗拉基米尔·普京不小心混淆了两个历史人物,但他并没有辜负苏联反托洛茨基主义的优良传统。确实,打着口号说什么“目标不算什么,行动才是一切。” 这种运动产生的混乱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时间本身一样不可避免。它无情地走向了“不断革命”,而这种革命无法完成,也无法与之谈判。

在一次采访中,前克里姆林宫发言人格列布·帕夫洛夫斯基巧妙地回避了 托洛茨基主义 的问题,但他对普京却有这样的评价:

“他自己都害怕了,接下来他该去哪里?接下来做什么?这是政治上一个可怕的问题:第二步的问题。他的所作所为超出了自己的准备工作,也迷失了方向:现在该去哪里?吞并克里米亚与随后的行动之间的差距非常明显。之后的一切都是临时起意或对他人行动的反应。对未来感到恐惧的人不愿意思考该选择哪条道路。当你没有设定可实现的目标时,你就会开始在两极之间摇摆:要么无所作为,要么陷入巨大的冲突之中。(这段发言是2014年的)“

最糟糕的是,托洛茨基主义的幽灵,就像历史上许多其他幽灵一样,很有可能成为现实。后苏联体系已进入了一段危机时期,统治精英 手动 管理国家进程的机会越来越少。要让精英们的托洛茨基梦魇成为现实,压根就不需要活生生的托洛茨基主义者。只有当迄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长期忍耐的力量幡然醒悟,并提出自己的目标性问题时,才会需要它们,但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声明:本文观点系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日新说观点,仅供学术探讨。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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